足球是一项哈耶克式的事业
提示：踢足球，用的是脚
足球最让人着迷、也最让人上瘾的，是它的不确定性。不信，你可以试试：先用脚接球、带球、控球，再用手做一遍同样的动作。我敢保证，用脚失误的次数一定更多，结果也更难预料——你明明想把球送向南边，它却可能偏向东边或西边，甚至直冲天上，又或者干脆停在原地不动。
这正是足球独有的魅力，也是其他球类很难相比的地方。与篮球和美式橄榄球相比，足球远没有那么直来直去，也不那么容易照本宣科。最直观的例子就是乌龙球——把球送进自家球门。美式橄榄球里绝对不会有这种事，篮球中也十分罕见，唯独足球隔三差五便会上演一次。为什么？因为即使到了世界杯的水平，当一个球带着不同的角度、旋转、来向和速度，以无数种组合朝你飞来时，想用脚把它稳稳控住也极其困难；如果改用头去顶，难度就更大了。
（顺便说一句，我一直想不明白：美式橄榄球为什么叫 football？它分明是一项主要用手玩的运动。脚当然要带着人跑，但这显然不是它区别于其他运动的地方。）
1986 年世界杯对阵英格兰时，迭戈·马拉多纳曾用那记著名的“上帝之手”打进一球。请容我在这里较个真：在我看来，马拉多纳用脚踢进的那些球，才是真正近乎神迹的壮举，因为凡人根本做不到；至于用手把球送进球门，我不认为有那么了不起。
这就带来一个后果：在足球场上，行动与结果之间没有稳定的对应关系，什么都可能发生。用经济学的话说，你无法能够事先列尽未来所有的可能性。（顺便说一句，我们常说“一手策划”“运筹帷幄”，谋划总是与手联系在一起，却从来没人用脚来运筹。这并非巧合：脚确实不大靠得住。）而只要一名球员无法穷尽所有未来的可能事情，就会连带增加另一名球员穷尽他的规划未来的难度，也增加对方球队的规划难度。换句话说，与其他运动相比，足球极难被写成剧本，因为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信息去规划每一个步骤。
这恰恰就是哈耶克所描述的世界。伟大的奥地利经济学家弗里德里希·哈耶克提出过一个惊人、却又简单得容易让人低估的洞见：一个社会要协调运转，所需要的知识并不集中在任何一个固定的地方，而是分散在千百万人地脑袋里。其中许多知识只属于特定的时间和地点，转瞬即逝，甚至难以言传——身处现场的人所知道的事情，是坐在办公室里的规划者永远无法掌握的。更糟的是，中央计划还会削弱人们生产和利用有用信息的动力，并扭曲激励，让人把精力用在寻租上，而不是创新上。
当然，如果信息并不那么重要——也就是说，你很清楚要生产什么，也很清楚该如何生产——中央计划有时也能奏效。苏联的工业化走的正是这条路。说来也巧，投入产出表正是由俄裔经济学家瓦西里·列昂惕夫（Wassily Leontief）提出的。它的核心思路是：既然期望的产出已经确定，每一种投入与产出之间的系数也已知，剩下的主要就是计算。既然我写的是体育，不妨借用一句体育广告语来概括：Just do it——照着做便是。
足球却不是这样。你当然知道最终目标是把球踢进对方球门，但这就像说“我想让 GDP 增长”一样，几乎没什么用，因为它并没有告诉你该怎样做到。如何撕开对方防线，如何应对一个角球，如何盯防梅西，如何限制哈兰德——这些都很难预先写进方案，关键时刻只能依靠每名球员的现场判断和本能反应。更麻烦的是，在这里，大数定律也救不了你。你不能说自己按照西班牙队、英格兰队和阿根廷队的“平均水平”训练，比赛时就可以高枕无忧。每支球队都不一样；你甚至还得预先想好，碰上阿根廷队时，怎样应付他们在场上场下那些让你猝不及防的小动作。用时下流行的话说，你也不可能临场“蒸馏”出一个梅西或贝林厄姆。
如果让哈耶克来预测，他大概不会相信计划经济能够造就辉煌的足球成就。也确实就是这么回事。要检验这套说法，最好找一个本来就是体育强国、而且认真发展过足球的国家。我们不妨看看两个最擅长中央计划、同时也是体育超级大国的国家——苏联和东德。它们在冰球、篮球、游泳、体操等项目上成绩斐然，足球成就却远没有达到同样的高度。苏联和东德都从未赢得世界杯；苏联最好的成绩，是 1966 年的第四名。东德则和中国一样，只进过一次世界杯，那是在 1974 年。这与当时那支星光熠熠的西德队形成了鲜明对照——又有谁会忘记那位堪称“当年梅西”的弗朗茨·贝肯鲍尔呢？
熟悉足球史的读者或许会指出：苏联和东德都拿过奥运会足球金牌。不过，这并不构成反例，反而恰好印证了我的论点。当年的奥运会足球只允许“业余选手”参赛。西方国家派出的是业余球员，而苏联和东德却把本国全职的国家队球员一律算作“业余选手”。结果，不过是职业球员战胜了业余球员——这显然算不上足以推翻哈耶克命题的证据。
我在上一篇 Substack 文章中曾猜想，足球或许有某种鸦片般的效应。现在看来，我至今仍未戒掉这份瘾。我也说不准，再写一篇足球文章，究竟是让我稍稍过了瘾，还是让瘾变得更大。不管怎样，先向我的出版商道个歉——这篇写完，我就回去写那本早已答应交稿的书。Substack 确实该暂时搁一搁了。